吹哥亲述“疯狂十年”！自研语言、自研引擎、烧光2亿，“下款游戏会容易点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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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ameLook报道/都说站在风口上，猪都能飞。但有些人偏不。他非要自己造风，而且一造就是十年。
乔纳森·布洛，江湖人称“吹哥”，《时空幻境》和《
见证者
》的创作者。这两款游戏是什么地位，其实不用多说。《时空幻境》当年把“游戏是不是艺术”这个话题直接推上了主流媒体；《见证者》则让无数人对着屏幕怀疑自己的智商。按理说，功成名就之后，正常人会选择一条更稳妥的路。比如做个规模小一点的游戏，或者干脆躺平数钱。
但吹哥不是正常人。他创立了Thekla，带着十来个人的小团队，一头扎进新游戏
《沉星之序》
的开发中，整整十多年。
十月初，这款磨了十年的新作终于发售。Steam好评率直接冲到97%，媒体评分也全线飘红。按说这应该是皆大欢喜的场面。但有意思的是，游戏卖了快两周，圈内讨论的画风却渐渐跑偏了——大家一边夸游戏设计牛逼，一边忍不住替他算账：这投入，这销量，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本？
游戏上线后，M站86分，媒体和硬核解谜玩家几乎把能给的赞美都给了。中国玩家评论高达31%、占比仅次于英语的56%，可见吹哥在中国确实很受欢迎。
但另一面，Steam最高同时在线只有八千出头，首周销量预估落在五万到十一万套这个区间。即便算上Switch2和PS5两个主机平台，GameLook认为《沉星之序》售出了“二十到三十万套”。按30美元定价和国区98元来算，目前累计流水收入大概在3000万到4000万人民币这个量级；扣掉平台分成和税，不算发行商上抽的情况下游戏到手收入可能连2000万都不到。相对于十年的研发投入，回血进度条大概只走到了10%左右。
可出乎意料的是，吹哥最近在
GamesBeat NEXT
大会上接受了外媒GamesBeat采访。采访里他没有丝毫慌张。他说自己很高兴游戏终于出来了，说“我们收到了非常好的反响，Steam上的评价超级好”。
一个在商业上几乎注定“算不过来”的项目，操盘的人却比旁观的人还淡定。你很难判断他是真豁达，还是疯到了一定境界之后，反而获得了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平静。
十年的“疯狂实验”，吹哥干了三件疯狂的事情
十年时间，吹哥同时干成了三件大事：自创编程语言、自造游戏引擎，以及一个包含约1500个谜题的大型解谜游戏。中间还抽空做了
《时空幻境》
周年纪念版。团队规模巅峰时也就14个人，其中程序员只有四个。
早在《见证者》开发时期，吹哥就对行业主流的C++积怨已久。语法臃肿、编译缓慢、大量冗余机制反复消耗开发者精力。在他眼里，这些痛点严重拖慢了项目迭代节奏。
“我想为制作游戏创造一门新的编程语言。”抱着这个念头，早在2014年，他就一头扎进了编程语言的底层研发。这可不是给现有语言写扩展、做封装，而是从语法规则、编译器到整套工具链，完完全全从零开始。
2016年《见证者》大卖，有了充足资金背书，吹哥直接把这件事提上了全职日程。这门后来被命名为Jai的语言，从诞生之初就不是“学术玩具”。他的目标非常明确：要能用它实实在在开发商业级游戏。
但这条路的难度，远比做一款游戏本身大得多。编程语言是所有开发的地基，每一个语法细节、每一处编译优化，都要反复推敲验证。更棘手的是，它不能等“完全做好了”再投入使用，它必须和后续的引擎、游戏同步迭代。一边造“工具”，一边用“工具”干活，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，整条研发线都要跟着卡壳。
团队里一共就四个程序员，还要分精力扑在语言研发上，放在任何一家游戏工作室都是不敢想的决策。吹哥自己在采访里也坦言，这绝对不是常规的商业选择：
“即使在当时，大多数开发者也不会自己做引擎，尤其是小独立开发者。现在几乎闻所未闻。这绝对不是大多数人会做的商业决定。”
他甚至算过一笔账：如果放弃自研语言和引擎，沿用《见证者》的C++引擎来做《沉星之序》，工期会短很多。
“如果我们只是用《见证者》的C++引擎来做这个游戏，会花多长时间？答案是少于10年。我无法告诉你少多少，因为它在游戏设计上也是个大游戏。很多东西重叠。它可能至少能快两年。也许快四年。大概在那之间。”
但他从来没选那条更容易的路。十年磨下来，Jai不仅完整跑通了，还全程支撑起了《沉星之序》的整套开发流程。相比C++，它的编译速度更快、开发效率更高，完全踩中了吹哥的痛点。更重要的是，这门语言成了
Thekla
未来所有项目的“技术地基”——这一次磨好了工具，下一次创作就不用再从头铺路。
“我们不会让下一个游戏那么难。我们一直在以超级困难模式玩生活。下一个游戏，我们用同样的引擎和同样的编程语言。所有这些都考虑在内了。”
有了新语言打底，吹哥紧接着干了第二件疯事：放弃Unity、Unreal这些行业通用引擎，用Jai从头写一套专属的自研游戏引擎。
为什么非要自研？自研引擎的优势，在于极致的可控性与迭代效率。游戏测试状态下可以一键切换到编辑模式，地图布局、机关参数、规则逻辑随便改，改完立刻就能运行验证，中间没有漫长的加载等待。这种编辑与运行的无缝衔接，在通用引擎里几乎不可能实现。
但代价是指数级增长的工作量。引擎要负责画面渲染、物理模拟、交互逻辑，还要支撑四个世界完全不同的机制运转，后续还要适配PC和多个主机平台。而扛下这些工作的，还是那四个程序员——他们一边要完善Jai语言的底层，一边要搭引擎的整体框架，一边还要配合游戏设计不停调功能。
相当于三个技术项目叠在一起，同步推进、互相耦合。吹哥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：
“我们有四个程序员。我们不仅用四个程序员做了游戏，还做了引擎和编程语言。有短暂时期我们有更多。但那有点疯狂。回看，哇，我们居然设法做到了所有这一切。大多数人，如果你甚至五年前、进行到一半时去问，会告诉你这永远不会——看起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清单，大多数人会说这完全不现实，永远不会发生。但它发生了。那太好了。”
在这个人人都用现成引擎的年代，还在坚持自研的团队越来越少。吹哥却觉得这件事有特殊的意义：“我非常高兴那些仍然这样做的开发者。就像我们在传递火炬。”
最终，这套自研引擎成了上千个谜题能够快速打磨、反复迭代的核心保障。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套完全可控的底层工具，吹哥“规则融合碰撞”的设计想法，才能落地成实实在在的游戏体验。
相比语言和引擎的“硬核疯狂”，游戏本身的开发，更像一场意料之外的“失控膨胀”。
最开始，吹哥只是想做个小型解谜项目，大概两年就能做完，顺便验证一下新语言和新引擎。他的初始想法很简单：把那些早年在小众网页平台流传、设计极其精妙但画面简陋的解谜游戏——比如Alan Hazelden《MirrorIsles》的镜子传送、《Skipping Stones to Lonely Homes》的打水漂铺路，还有经典推箱子的变种玩法——重新用精美画面包装打磨，再让它们互相碰撞融合。
“我把它叫做‘游戏设计超级对撞机’，你把所有这些规则集带到一起，它们在中间碰撞，产生可能性的巨大爆炸。”吹哥在采访里这样解释核心思路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这场“对撞”的威力远超预期。四套独立的玩法机制，一旦允许跨体系组合，关卡设计的可能性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，也就是他口中的“组合爆炸”：
“当多个世界结合时，一边的所有事物都可能与另一边的所有事物相互作用，可能性会迅速变得非常庞大。从数学角度看，这就是组合数学：几个数字相乘，结果会增长得非常快。”
原本计划的几十上百个谜题，很快突破一千，最后一路涨到了近1500个。“取决于你怎么算。我们说超过1000个，因为那是个整数。但实际大约1500个，取决于你把什么算作谜题。”
更夸张的是，这近1500个谜题没有一个是凑数的，全是手工设计、反复打磨的精品。吹哥在另一场采访里透露过细节：“所有谜题都是完全手工做的。有些谜题我们前前后后改了12遍。我们总共做了超过3000个谜题，然后砍掉了一大半，只留下最好的。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花了这么久才做完。”
他对“好谜题”的标准苛刻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。在他看来，“巧妙的难”和“恶意刁难”之间有明确的界线：
“一个谜题不能只是难度挑战，它还应该传达一个明确的想法。玩家能不能真正理解这个想法，非常重要。当你意识到一个谜题为什么巧妙，甚至能够把它解释给别人时，解开它的感觉才会足够好。如果玩家只能模糊地理解，说明我们还需要回去修改。”
他不想做那种“靠折磨玩家来体现难度”的解谜游戏。“我们不希望它变成‘哦，我在这游戏里受苦是因为据说结局很酷。’我们希望游戏的每一刻都是好的。”
在他看来，解谜本身就是一种“脑力工作”，设计师不能要求玩家付出的思考，超过游戏能给到的乐趣。“玩解谜游戏本质上是一种脑力劳动，玩家在投入精力思考。我们不能要求玩家付出的思考，多过他从游戏里获得的乐趣。我们不能向玩家索取的，比我们能回报给他的更多。”
为了不让玩家被上千个谜题的体量劝退，他设计了“非线性探索+分层进度”的结构。游戏不是一条线走到黑，玩家可以往不同方向探索，接触不同的机制组合，挑自己喜欢的玩法推进；同时用“小星星—大星星”的结构拆解目标，解几个小谜题就能解锁一颗大星星，一步步给玩家正向反馈。
“有一种呈现的艺术，一种在事情中间给人进步感的艺术。这里我们的结构是每个小谜题——谜题是地上的小星星。小星星通向大星星，大星星是让你进入终局所在地方的东西。这给人们的目标分解得足够细，可以在可处理的、合理的努力内实现。”
诚实，是最好的发行谈判
十年烧钱，哪怕有《时空幻境》和《见证者》两代爆款打底，也顶不住这么造。几年前，Thekla工作室就走到了资金见底的边缘。
“我们并没有到‘我们花光了所有钱’的地步。我们可以完成游戏。但我们没有足够的剩余来以我们想要的规模完成它，让它像我们想要的那样美丽，拥有我们想要的所有功能。”
ArcGames的网站主页
吹哥不想做个“次优版本”，不想“为无法做完整件事而难过”。于是他找到了发行合作伙伴ArcGames，拿到了一笔额外资金，才得以“以风格冲过终点线”。
有意思的是，谈发行的时候，吹哥的策略完全反其道而行之。不画饼，不吹数据，主打一个超级诚实。
“和人谈合作的时候，总会有种压力，让你想把自己的项目说得比实际更好。但如果你这么做了，等双方真的建立合作，对方早晚会发现实情和你说的不一样。所以应该尽可能坦诚。”
“我是怎么想的，我打算怎么做，项目大概能赚到多少钱，我都如实说。当然他们自己也会做评估。但我觉得坦诚相待、不玩虚的，有时候反而让人耳目一新，或许这也帮我们拿到了合作。”
其实早在2017、2018年，吹哥就试着四处推销过这个项目，那时候他还不想把《见证者》赚的钱全砸进去。但当时的对话“没有以有用的方式进行”，他干脆决定自筹资金，一扛就是好几年。
直到2024年DICE前后，他又开始出来谈。那是什么年头？2024、2025年，游戏行业寒冬，裁员关店一波接一波，没人愿意投新项目。
“我当时就想，不急，慢慢来，就跟人好好聊游戏本身。谈合作本来就需要时间。事实也确实如此。我们是在去年夏天，也就是2025年年中之后和Arc签的约，那时候行业环境依然很差。这说明他
们真的认可这款游戏，这一点很好。”
冷眼旁观行业寒冬：AI没那么神，年货终会腻
吹哥是2008年带着《时空幻境》入场的人。那时候Steam的绿光机制还没成型，游戏上架要靠Valve人工审核，平台本身还在长身体。那是一个“前游戏大爆炸”的窗口期：做独立游戏的人少，工具不齐备，能单枪匹马把游戏做出来的人，多少都得是半个全才。在GameLook看来，吹哥的成功不完全是个人英雄主义的独角戏，他也踩中了Steam整个平台往上走的势能，踩中了时代红利。
而现在呢？2026年的Steam新品节，报名试玩的作品数量是八千两百款，是去年同期的将近三倍。工具越来越齐备，AI把原型成本打到了地板，涌入赛道的人潮以指数级膨胀。在这个环境里，一个人花十年时间自造语言、自造引擎、做一千五百个推箱子关卡，从“令人敬畏的开拓”变成了一件几乎无法被行业逻辑解释的事。
吹哥对这个时代的态度，不是愤怒，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不以为然。
聊到当下的行业环境，吹哥倒是看得通透。这两年裁员潮、工作室倒闭，人人都在喊寒冬，吹哥却觉得历史不过是换了个壳轮回。
“要是回到2005年，项目想拿到融资一样很难，市场上没多少热钱在流动。如果把现在天天喊环境差的人扔回2005年，他们会不会觉得那也是行业崩溃？”
“客观来说，现在确实是行业下行期。但我想说的是，单论做项目、找融资的难度，早年可能和现在一样难。当然，从公司挣扎、裁员、倒闭的数量来看，现在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寒冬。但在我看来，这不过是行业常见的繁荣与萧条周期的一部分。”
他点破了行业寒冬的本质：好日子过久了，公司都养懒了。
“行情好的时候，公司往往不会刻意追求精简高效，因为没必要。等行情变差了，所有不够精简高效的团队都会出问题。我们公司自己也一度变得有点臃肿、效率下滑。我们当然有之前成功作品的收入托底，但当你扎在一个长达十年的项目里，要是拖太久就麻烦了。最后我们大概是在2021到2022年左右，才真正走完项目的一半。”
“久了人就容易脱离现实。我们已经五年没在Steam发过新作了，玩家会是什么反应？会不会喜欢我们做的东西？我们每天埋头做游戏，到底做的是什么？一名程序员该有的效率是多少？该产出多少成果？当你和市场接触变少，或者身处钱来得容易的时期，这些标准很容易就跑偏了。”
对于现在火得一塌糊涂的AI，吹哥直接泼了盆冷水。
“至少我没看到那么神的效果。但现在AI就是风口，谁晒出惊人的成果谁就能获得关注，消息越传越广，你看到的就都是这些。但我觉得现实要平淡得多，尤其是要做玩家愿意掏钱的高质量内容，AI的作用没那么大。”
“Steam上本来就有大量质量堪忧的作品，它们的收入就落在我们刚才说的、不足50美元的区间里。做游戏从来没那么容易，AI到底能走到哪一步，我们只能走着看。”
他甚至拿年货化的头部系列开涮，说年年换皮的模式，迟早会被玩家厌倦，去年那个“100英尺高士兵”的热议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“《WARDOGS》能火起来，很大程度是因为头部射击年货一年比一年缺乏新意。我想就算是系列的核心粉丝，也会认同这一点。我不觉得我说的是什么出人意料的话。”
“市场总有不可预测的部分。说起来挺有意思，我看过不少人吐槽那个百米高士兵的设定。但同系列也做过僵尸模式，玩家就很买账。百米高的角色和僵尸模式，真的有本质区别吗？显然玩家觉得有。我只是想说，我能理解开发者为什么会踩这种坑——做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。”
但吹哥的解法很简单：不跟风，不讨好所有人，做自己相信的东西。
“Steam上游戏的收入中位数，大概也就50美元。”他平静地说出这个残酷的数字，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焦虑。
“我一直就想走这样的路。这是我的性格使然。我从来不想做别人也会做的东西，我只想做那些，如果我不做，就再也不会有人做的事。”
花了十年做游戏到底值不值？
花十年时间，投入这么多，做一个大概率赚不到大钱的游戏，到底值不值？
GameLook认为，站在商业角度看，这绝对不是最优解。放着稳赚的续作不做，非要从零造轮子，怎么算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。
但站在创作者的角度看，答案可能又不一样。
就像日本有人一辈子钻研寿司，被称为“寿司仙人”。在外人看来可能“也就那样”，但对当事人来说，把一件事做到极致，本身就是意义。
吹哥在采访中说：“制作东西然后人们就是不感兴趣，这很容易，尤其是当它很奇怪的时候。我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做彼此看起来毫无共同点的奇怪游戏。”
游戏行业可能需要这样的人。需要有人不走捷径，不抄作业，非要死磕一些“没必要”的东西。正是这些“疯子”在前面探路，后面的人才知道边界在哪。
至于吹哥自己，他已经在想下一个游戏了。
“下一个项目会更容易，部分原因是自定义引擎和编程语言都已完成。”十年磨出来的工具，下一次终于可以直接用了。
至于下一个游戏会不会更“疯狂”？按照他的性子，大概率会的。毕竟——“我从来不想做别人也会做的事。”
这句话，他在采访里说了不止一遍。